br三十年夜的两场寒雨

来源:    作者:笔名    2020-05-13

三十年夜的两场寒雨,冰得彻骨,算起来下了两年。而清河村的人不一样,待到雨歇时,靠在青石屋外,空气冷得清新,印在在远处的山外,可以透出最美的时令来。年幼的润生被阿妈抱着,他的眼睛清澈的像天山的清水,仿佛是会说话一样。他比划着像未雕琢的细玉一般的双手,口中叫着阿妈的名字,又唱着旧时山外的童谣:

“清河村,山外山,人到山里看青山;清河村,天外天,人到天上要成仙······”

润生是闰年的闰月所生,是我姐姐的孩子,按清河的族谱,他按堂族的“润”字排辈,而我自然是“水”字辈行。族谱上大抵是久远的过去,我想起时,只会暗自想得出“清,河···江,水,润···”的字辈,而润生却总能脱口而出,一一记住。我晓得他将来必有出息,便高兴地抱起他,他就干笑着,不说话。我说,润生好还是阿舅好,润生说阿舅好;阿舅好,还是清河村好,清河村好。清河村,如果擅长修辞,我不想概论他的美,只觉得是我的前世的山水,也是我现世的梦缘。我在清河村的地方长大,又因为工作回调到这个地方。新年的第一页,老黄历上写道:万事大吉。我把热菜夹到阿妈和阿爸的碗里,他们的皱纹又长了,笑起来把皱纹叠在一起,显得更加的多。阿姐抱住润生,听着新春的第一声爆竹。

火药味涂满了青石板上的泥路,听他们说,鞭炮放了好几个小时。我知道,在家里比什么都好,在清河的老家,比回到哪里都好。

清河村看起来很旧,四周的西南方向被山群围绕,说是山,按着这地貌上的路线走,大约只有丘陵的高度。山上种着茶树,在山下和山麓的屋子上,到处可以嗅到被泥土滋润和芳香萦绕的气味,我譬喻它是天山的茶花仙子,坐落在清河的山上。清河的水,沿着不规则的图案坐落在每家的灯火岸汀之边,青石上长满文字的青苔,河塘边沣草葳蕤。而我儿时的房子,像一个守旧的老人,在山下的河岸边聆听着这一方水土的历史故事。

我被调到临清河村的乡委,阿爸和阿妈为了庆祝我的乔迁之喜,特意为我倒上了绍县的老酒,我喝了一口就面部通红一直到耳朵根部。

“阿舅,你不会喝酒。”润生笑着,一直咯咯的笑个不停。

“谁说的,谁说阿舅不会喝酒,阿舅会喝。”我拿掉碗,当天居然拿起酒瓶就喝了。喝完就不省人事,润生不再笑了。

我很久才醒,方知不能喝酒,不然就倒进这无尽的水池里面了。

一九八四年的第一个新年的头一天,我居然在医院度过。阿爸把一包叠好的红贴递到我面前,说是江来叔寄来的。我迟疑的看着阿爸,不明白江来叔是何许人,只听得名很熟悉,算起来他的辈分和阿爸一样,是清河宋家的老长者,我定了定神,靠在医院的座椅上,想起了江来叔的年岁来,这才知道是他的九十大寿。

按理,我就应该去。在祠堂的周围,到处是宋家的族人,年长的老人宋江来的九十大寿,在四五米高的祠堂里面,我们拜谒了清河的先祖,又祭祀了清河的河伯山神,听到一声声爆竹的响声。清河的记忆又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按照祖辈,我自然叫他叔,尽管他比我大五十多岁。宋江来跟我沾了一点亲戚的关系,是我父亲老堂的兄弟的堂兄,等于在这复杂关系的背后,是族叔这一身份未曾改变。我在祠堂里面行了跪拜稽首的三叩之礼,这年前,祠堂刚修复完整,我想,清河的往事又被江来叔誊录了平淡的一笔。

我也在江来叔的面前行礼,他颤颤的双手能看清楚很多的老茧。他在旁人的搀扶之下,把我扶起。江来叔已经老得说不出话来,我一直以为他太激动之故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的几尽掉光,被一个当地的剃头师傅剃着仅剩的头发,细矮的白色寸发一根一根的从身上掉落。这个剃头象征了新寿的九十期颐之礼,润生看着江来,小声的对我说:“阿舅,他哭了。”

可不是,过去江来叔就是行剃头的行当,从一绺的发丝到一寸一寸都是清河的历史。现在,别人帮他剃头,他想到自己吃过苦,想到自己的往事,谁不会落泪。

(一)剃头匠

按时间推算,九十年前,宋江来出生的地方还叫清河寨。江来的阿爸是当地的捕鱼人家,识得几个字,脱口一出:“清河江上来,莲藕画中卖······”也许那一天,宋江来并不清楚莲藕与自己有什么关系,只知道清河寨中,有山,有弄堂,有旧屋,有河塘。

一八九八年,江来叔只有五岁,可很多人都因为要剪辫子杀了头。

清河村当时有了新式的玩意,有了洋行买办,可没过多久,旧的还是旧的,学堂又变成了私塾。

江来叔的阿妈说江来总是不求上进,读不进书,只会做长工。长大了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清苦人家。

但是,苦日子再苦,江来还是要去私塾念书的。阿爸说:“扬名声,显父母。”念书的唯一要求就是圣贤古训,或许哪一天,阿爸说江来在县城当官了,和洋人打了交道。然而,那些年以后,皇帝都被革命了,县太爷自然也没有了。

除了上私塾,江来回家还要帮阿妈砍下当天的柴火,生火需要力气,所以男丁人家自然需要多付出努力。清河寨里面多是短衣帮,穿着长衫的倒是让人尊敬,除了长者,年轻的学了新式的洋学就去了县城做老板,梳着油发出了宋家的族谱,不再回来。

江来叔也去过县城,那是穿着短衣的串街的事情了。

翻过新历以后,康党变法革新的旧学变成了惑众的妖言,清河寨听说也有进步人士,是那些戴了假辫子的洋学党。那天江来看见过,那个人被乡邻在私塾门口一揪,假发就掉了下来,露出了整个秃瓢,大伙儿都乐了,半个秃瓢的真辫子取笑了假辫子,结果把私塾老师一激,狠狠地拍了教尺,声音就消退了。

“顽劣无知,不成器也。此五十步笑百步尔。”老先生穿着旧学时的窄肩马褂,头发已经花白,却还字字铿锵有力。他把镜框别在鼻梁的下沿,又拍了一下教尺。

“先生,你刚才也笑了。”不知为什么,宋江来说了这一句,别人的目光就盯着他了,老先生也盯着他看。

老先生让宋江来站起来,示意他背文。“玉不琢,不成器,人不学,不知道·····”宋江来马上就把《礼记》里面熟知的一句说了出来,谁知变成老先生一句暴戾的大骂。

“是故学然后知不足,教然后知困。”老先生摇头说完,把教尺一放,宋江来根本没有听到老先生的讲课,只顾自己的思想漂移了清河寨的窗外,窗外的晴空很美,不像在屋子里面迂腐而压抑。

老先生示意宋江来做一番解义,在解答过后,教尺三声打在宋江来的手心。“不知学,所以犯困。”这是宋江来的回答,结果老先生告诉了阿妈,阿妈揪起了宋江来的耳朵,直到晚上宋江来也睡不舒服。

按理,谁都有学习的天分,可老先生偏说江来小儿无知不可教,阿妈也气了,只能把苦水往自己肚子里咽。

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雨过以后是清河寨上最好的阳光照在茶树上,山坳上面还是孩子的笑声。这一年,江来八岁,阿妈又为江来增添了一个弟弟,阿爸说,他叫“江生”。

江来抱着弟弟江生,阿妈的脸色却一直很凝重,她知道日子清苦不能维持生计,阿妈背着背篓采完茶叶,从江来手中抱过江生,江生一直哭,都快把嗓子哭哑了。

“江来,你不能再念书了。”阿妈哄着江生对着江来说。

“为什么,阿妈。”宋江来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对自己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他又多了一个生活的玩伴,而阿妈却觉得生活中多了一副粗瓷碗筷。

“生活清贫,你需要跟你三叔学艺谋生去了。”阿妈平静的说着,脸色的气色却一直很差。

三叔是江来的远房堂叔,他在离清河寨几里的县城商铺,他做着剃头的行当,当时的辫子是半剃半留,剃头也颇为讲究。师傅带着徒弟,一个背着箱子,一个拿着旗杆,像是行医的行当,但县里人只是说:“伊是串接卖艺的。”

“串街卖艺的来了——”县里的小孩嘴里含着糖葫芦,大笑着跟着瞎起哄。

宋江来含着眼泪辞别了父母,他知道自己不是有违圣贤的话。“扬名声,显父母。”谁都知道剃头匠并没有什么前途,只是贫寒中讨点生活罢了。

宋江来跪在地上,双手举起清茶,做了稽首之礼,算是给三叔拜师学艺了。

县城的街边开设了机器厂,邻水的码头边非常热闹,都是卖着苦力的长工。至于穿着长衫的,要不就是低下的说书先生,另一部分却是腰里先发富的盐商。

这一带有人买盐,有人开药坊,都成了有门面的老爷和老板。嘴里有新鲜的英国维多利亚的公爵烤瓷牙,脖子边上有法国人的玛瑙石,他们的辫子还没有剪去,沿着乌黑的发丝顺着清河的江水,真是漂亮极了。

宋江来好容易找到三叔,三叔的家里门板被弃放在一旁,他和短衣帮的长工租住在一起,里面燥热和汗臭不时的传来,听说他们要去河流里面洗三次澡,江河水很浑浊,他们说里面有康党的死人,经这么一说,很多人不去江里洗澡了。

光绪年已经实行剪辫子,可三叔是个老实人,他喏着身子,驼着腰背,在上等人面前他说不起话,所以他没给老爷官家们剃过头发,下等人只管老老实实干活,三叔刚给一个长工洗完脸,把辫子重新盘在头上两圈,就算完事。收了几个铜板,算是解决一点家用。

三叔几年来也没给江来教过一些本事,只是让他串街时拿着旗,吆喝的声音大点,就管一顿饱饭。

“师父,为什么跟您三年,你都没教我这份工?”江来赤膊着,大夏天非常热,他吃完饭怯生生的对着三叔说,对于这个很多年一直没见的三叔,他一直叫他“师父”。

三叔迟疑了一下,没有作声,把碗撂在一边,眼睛看着宋江来没有放开。“剃头之行,没有出路,不能显贵,所以你从我门下,什么都是从首而起。”

“首,对着剃刀。可不就是一直从首而起,所以做人也一样,脚踏实地。”对于三叔的这句话,江来一直记在心里。很多年以后,在祠堂祭拜的时候,我看着江来叔提到三叔的名字,他还会动之以情,流下眼泪。

几天以后,江来也有了一个普通的箱子,箱子里面有小抽屉,拉开长方形的小小的抽屉,上面都是灰尘,这是三叔很久没用过的那一份箱子,这下给了江来,里面有火罐,剃刀,剪子,还有一把破旧无比的梳子,梳子上面还有几根头发黏在一起。

江来把这些东西清洗一遍以后,算是和师父共同串接闯江湖了。“剃发髠落,从首而始。”

头几天,求江来剃头的,一个都没有,还是三叔赚到了几分银两。

“江来,剃发髠落,从首而开。”这是三叔教给江来的第二句话,江来牢牢的记在心里,喝完茶,他就背着箱子,帮着几个商客捡起了头发。

没几天,江来和商人起了口角,他们居然奸诈的连几个铜板都不给,对于十四岁的江来,他第一次收到心里的不痛快。

夜里,三叔把门板栓好,点上煤油,在桌子上用手蘸着水写下几个字——求得万事兴,方从刑首立。这是三叔交给江来的第三句话,在县城里面,江来开始用眼色查人,给哪些人剃头,给哪些人不剃头,他都心中有个数。

“官家行头,为你盘好。”江来帮着给长工刮脸的工夫,和长工叙旧。

“你是清河寨人?”

“是啊!”

“出来做工?”

“是的,养活自己。”

江来把长工的散开的辫子梳理干净,又仔仔细细的盘好在头顶,“官家,您走好。”江来又背起箱子向前走去。

江来赚到几个银两,在县城的烧鸭铺面前买了一只烧鸭,算是给三叔买的。三叔看了很高兴,说江来居然长得这么高了,不像从清河寨里面刚出来的样子了。

江来离开清河寨已经很多年了,他回去过几回,已经抱不动江生了。江生怕生,说着假话讨厌江来,其实他觉得江来很好,因为江来一直给弟弟寄去烧鸭,只要一吃县城里的烧鸭,江生就说哥哥好。毕竟那是清河寨里面吃不到的,阿妈说,江来有出息了,江来知道,那不是真的。

傍晚,码头上的夕阳照在江上,是一片壮丽的诗画篇章。然而辛苦的本钱还在继续,江来急急忙忙的背着箱子从青石街上赶到家里,他找不到三叔。

原来三叔就在里屋,他一天都没有出门。江来给三叔熬了米粥,让三叔喝下,三叔的胡子茬非常脏乱,江来隐约的赶到三叔变得瘦小了,也是因为自己变得高壮了,江来已经像码头的长工一样有有力气,而三叔的力气却变小了。

“江来,你且喝下这碗茶。”三叔难受的说道。

江来迟疑的看着三叔,才慢慢的喝下清茶。

“江来,你我师徒情份已尽,你我不再是师徒,你自己谋生去吧。”三叔平静的说,却很有力量。

“不,为什么,三叔,师父。”江来不敢相信,“如果您觉得您的徒弟没有出息,你可以骂我,甚至打我,总之您不要赶我走,说这样的决绝之话呀······”

“不,你长大了。你刚才喝得茶,是谢师之礼,你要自己去讨生活。我不能管你的饭了···师父老了。”

“不,师父。”江来哭了,但觉得三叔说得有理,他牢牢记得三叔交给他的话,一直记在心头。

共 12594 字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一篇沉甸甸的历史回顾,这是一部历史,一个叫江来的历史,也是一个清河村的小地方的历史。小说从清河村,还是清河寨说起,一直到江来的今世。算来也快有一百年了,一部百年史在作者的笔下一一道来。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,从抗日战争到自然灾害,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来,一个剃头匠的一生,却被作者和浩瀚的中国现代史联系到了一起。这就是小说的神来之笔,是对文字有足够把控能力才做得到的事情。作者了解这个历史,文字功力深厚,语言把控能力高超,情节构思合情合理,细节描述细致入微,人物刻画栩栩如生。是很出色的一部作品。感谢赐稿梧桐文苑【:江南铁鹰】【江山部·精品推荐150 020022】

回复1楼文友: -01 17:41: 谢谢江南老师,这篇文章我从南方人的居所和祠堂得到的灵感。之所以要写它,是因为它乡土文化的另一个方向,就是祖根的图腾和家谱的文化。

2楼文友: -01 17:45:5 编按的一点小瑕疵。小说的主人公是 江来 ,不是 江生 喔。辛苦了,江南老师,给你敬茶。

楼文友: -01 17:48: 6 欣赏甲申精彩美文,期待更多精彩呈现,问好,祝愉快!恩,我给修改一下。

回复 楼文友: -01 18:20:24 谢谢老师了,元宵将至,节日快乐

5楼文友: -02 12:0 :55 祝贺取得精品

回复5楼文友: -05 11: 7:18 问好竹魁,祝节日快乐

6楼文友: -05 09:08:12 恭贺甲申之变喜摘精品,品读你文字如食之甘味,越嚼越有嚼头。这故事的起伏,这情节的细微,这文字的驾驭,都是我学习的榜样!谢谢甲申老师这精美文笔,遥祝节日快乐,心想事成!梧桐因你而更精彩!!!

回复6楼文友: -05 11: 8:20 珍爱老师也值得甲申学习,你们都是前辈。祝元宵节日快乐,团团圆圆吃汤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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